那山，这人 （续）

4　　山谷里有秋日的金黄阳光在静静流动，有秋雾在轻轻浮漫，更多的是秋播时人欢马叫的嘶闹声在山谷冲撞，仿佛要冲开山峦的禁锢，比这片土地展现到大千世界的面前。

　韦翻身是摇耧下种的把式，技术在三乡五里独一无二，于是，他便被东家请，西家叫，他一概不拒绝，像种他自己那六亩责任田一样经心，两只胳膊轻摇慢摆，功夫全在手腕上，耧斗里的种子被摇得欢跳，泥土被摇醒，潮湿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一行行坚实的脚印。

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没几天就过去了。静下来的时日就是守着土地打发了。山谷里又是那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到烟雾升腾的声息。他很少往那飘带路的尽头望去了，而是紧紧盯着眼前的土地。渐渐西下的太阳把他的身影一点点拉长，许久，夜幕收去他的影子，隐去了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只剩下红红的火星在闪烁。

半个多月后，创明又站在了他面前。他多少有些意外，他想了多少时日，正盘算着怎么把儿子找回来呢。儿子不请自到，莫非……他审视的眼光在儿子脸上扫来扫去。儿子一脸笑意，那嘴唇也就闭不牢，总露出两只虎牙。他垂下了眼帘，一下一下敲着烟锅子：“你……住几天？”

“不一定呢。”

“哦？”他又紧盯着儿子，确信儿子是真话，便一点头，“那好。”创明挨着他坐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烟锅子，手脚麻利地装了袋烟，递给他，帮他划着了火。他却不忙着点火吸烟，而是说：“我们……明天请个媒人来。”

“啥？”创明愣了一下，顾不得火柴杆燃到头烧着了手指头，不解地看着爹，说着说着话，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眨了眨眼，便恍然明白了，爹是朝他撒网呢。庄稼地有句老话：庄稼人，只有土地和女人能拴住心。是哩，爹拉他回来的心一直没有死过嘛，这是要将他套住呢。他先是笑了，笑爹也算是机关算尽，想出这等绝招来。紧接着，笑意便凝在了脸上。本来，他这次回来，是打着爹的主意。在县里的会上，他受到了鼓舞，也大开了眼界，要把他们的建筑队扩展成建工、建材专业公司，县委书记听了，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好，有眼光。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区委书记老罗帮他搭起了公司的架子，办好了各种手续。他这次回家来，是招兵买马来了，要搬动一座山。他要请爹出山，到他们公司做材料保管员。他看上了爹总不肯闲着的有力双手，也看上了爹那股执拗劲儿，是个好帮手呢。他想到了，此行不会那么容易达到目的，父子俩免不了要过招呢。没想到，爹倒先朝他下网了。

韦翻身自己点着了烟，紧吸两口，说：“甭这么价瞪我，那地谁种？这家谁整拾？总像个破庙？”

好，有这句话就行。儿子抓准了一个朝爹张网的时机：“对了，这破庙有啥恋头？跟我到建筑队当保管吧，帮我撑起门面。”他看了看爹的反映，“老罗也赞成呢，说你准是个好保管员。”

韦翻身惊得烟锅子差点儿从嘴里掉出来，这不是挖他的根基吗？他算计儿子，儿子也算计着他呢。都下套子，谁是狐子？他冲儿子一甩烟袋：“你个犟种。”

“你……爹，不能用老眼光看今天的世事了。”创明扬高了眉毛，变戏法似的转了个身，手里多了台收录机。“爹，你知道这是谁的？区委书记老罗的。”他特意把“区委书记”四个字咬得很重，“专让你见识见识外头的大世界。”

“咔哒!”随着按键声响，传出来的，不是梆子戏，流行歌，而是县委书记在全县勤劳致富大会上的讲话。

烟从韦翻身的嘴里喷吐出来，只一杆烟锅子，也像放了大雾。随着烟雾缭绕飘荡的，还有他的思绪。一种莫名的紧张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的心。又要收地，变政策？听来听去，又不是，说要稳定责任制，长期承包土地。他似乎可以放心了，可又糊涂了，也要人们离土去做工，跑买卖，也可以转包土地，让人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扳倒葫芦起来瓢，到底念得是啥经？他用一个庄稼人的经验和生活给予的启示，来理顺眼下的这团乱麻。谁敢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没出息人的想头？哼，只有有大出息的庄稼人，日月光景才能过成这样。庄稼人，离了土地，没了老婆孩子，就没了安身立命的根基。让他悬心的是，儿子现在这样，不过是苗无根的沙蓬，随风打旋旋。政府有号召？政府的号召多了，让庄稼人吃苦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认准了，把地交给庄稼人自主去种，天经地义，也天长日久。他不管别人咋着，他老韦家，不能离了这个谱。儿子人年轻，眼窝子浅，脚跟子浮，他得替儿子作主，不为眼前，而在长远。他咬钢豆子似的，蹦出了几个字：“相亲，一定得去！”

创明从一个字一个字里掂出了分量，看着爹有些灰暗的脸和花白的头，他的心发颤了。爹是老了。说实话，让爹当保管员，他确实是看准了爹是他创业的好帮手。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爹当不当保管员，他都得把爹接出去，把爹一个人扔在家里，他会牵肠挂肚的，不放心，更不忍心。就依了爹，找个媳妇进门，替他伺候爹？眼下，围着他转的姑娘有的是，其中不乏可心中意的，只是他创业之始，怕牵扯精力，不敢涉足罢了。现在，为了爹，做个牺牲？“那……”他却待要答应了，一转念，又犹豫了。这一来，会不会给自己套上了绊腿索？从爹那头说，媳妇进家，爹就歇心了？未必。爹活在他那个世界里，被一个套子罩住了，拽他回来的心，不会死的。除非让爹换个活法。对，往深里说，该把爹从他封闭的世界中拉出来，用眼下时髦的话讲，叫“解放”——从思想观念到生活方式。可是，这些，能跟爹讲清吗？

一时，父子俩谁也没话说，就这么僵持着。一抹淡红的阳光从东墙上隐去了，屋里开始暗了下来，让人感到了沉闷。不知过了多久，父亲一下一下敲着烟锅子，仿佛要敲出决心来。创明的心跳加快了，仿佛一下一下敲击到了他的心里。他预感到，爹是在下决心，摊牌是不可避免的了。

“当！”随着最后一声敲击，韦翻身意外地吐出了两个字：“请客！”

创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随即，眼睛一亮：“对，请客。请……”

“老罗！”

“老罗！”

父子俩同时说了出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很快又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好像怕对方窥视到自己内心的秘密。

5　　没有客套，没有你推我让，杯盘摆齐，宾主入席，父子俩精心准备的家宴开始了。父子俩都十分看重这次家宴，说是请客，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让老罗给做个评判罢了。儿子提议找个陪酒的，韦翻身十二分赞成，不用儿子提，他心里已有了对象。于是，父子俩各自又都请了一位。父子俩心照不宣，不过是各自又找了个帮手，或是救兵。

韦翻身擎起酒杯，端杯的手微微发抖。放在一年前，甭说摆出三盘六碟子的丰盛筵席，就是招待这么几个人饱吃一顿净米净面，他都嘬牙花子。现在，大肉瓶酒，都是他卖粮的钱置办的，没用儿子的一个子儿。他就是要儿子，更是要老罗看看，他土里刨出了金。这第一杯酒该咋喝？他挨个儿看了看来客。紧挨着他左手坐的是他请来的媒人，没说的，他两人早就谋划过了，今天，就是扼脖子，也要将儿子套住。靠右手是邱三，是儿子请来的，这时，笑得眉飞眼跳，越发像个傻大个儿。这邱三也是惜地如命呢，会是儿子的帮手？他略略翘高了嘴角，目光从邱三脸上滑到对面老罗的脸上，停住了。全屋子几个人，这是头一个说话占地方的人，一句话定乾坤呢。要命的是，他和儿子不约而同都提出请老罗，都指望老罗替自己讲出那句定乾坤的话来。其实，和老罗用得着这么客气，非得动盘子，举杯子，岂不生分了？他自有盘算：虽然自信，老罗这个和他一盘土炕上滚打过，最和他知心知肺的人，会逆他的心思，成了儿子的说客？不过，他心里也有几分不踏实，怕老罗一时看走了眼。他要让老罗看看他如今的光景，老罗自会知道该和谁坐一条板凳。他举高了杯：“老罗，当年，我韦翻身拿不出五块钱给儿子作学费，让儿子跑到外头串房檐。你在我这儿住的时候，没能让你吃过几顿正经饭。今天，我过得是啥光景？净米净面放开吃，想吃肉割肉，想喝酒灌酒。凭啥？还不是全凭你站出来讲了几句硬气话，把地包到我们手里，这才土里刨金。头一功是你的，头杯酒，该你喝。”这一番话，不知老罗听了感受如何，他自己眼窝子先湿了。说这些话，不是矫情，而是他的真心话。只有这些话，才是他和老罗暖心贴肺的话。

老罗的眼窝子也湿了，站起来，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说：“老韦，说我有啥功，过奖了。都是你勤劳致富，你名副其实地成了韦翻身，光荣。该祝贺你。”

这话更是说到了他的心窝子里。他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酒杯，碰到了老罗手里的酒杯，一仰脖子，全倒进嘴里。

创明开始坐着不动，面前都是长辈，哪有他靠前的份儿？他不得不承认，爹说得是实话，而且是挺能让人动感情的话。他看出，老罗动了感情，邱三也跟着揉眼窝子，他心里也止不住酸楚楚的。一丝不安从心底冒出，眼看着爹要占上风。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乘爹还没回过味的时候，他立马站起身，说：“老罗叔，给你引见个人。”他拉起了邱三，“邱三叔，你也认得，种地是数得着的把式，你在咱村蹲点时，也夸过他。”他又转向爹，“爹，我说得不诳外吧？你不常和我夸邱三叔吗？”

说得邱三点头不对，摇头不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我……这……”

创明一按邱三的肩头：“邱三叔，坐。老罗叔，邱三叔现在的情况，你就不大清楚了。问问我爹，邱三叔家里三个牛犊子一样的儿子，那几垄地够刨闹？还不是老牛掉进井里头，有劲使不出。爹，是不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请来邱三叔，帮帮我家的忙，去去眼前的绊腿事，把我家的地转包给邱三叔。老罗叔，你还得点个头，成全这件好事。你不点头，他们心里头犯嘀咕，怕政策不允许。”

韦翻身一愣：什么？把地转包给邱三？他看看邱三，邱三傻笑着，看看老罗，老罗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他的心一沉，脸立刻布满阴云。他的招数还没亮，儿子就给他下了套子，这简直就是挖他的墙角，不，是刨他的根基。

创明捕捉到了父亲神色的变化。事先不和爹商量，搞突然袭击，他心里也觉得不大地道，可是，不趁着这个场合提出来，爹能就范？从长远考虑，他也只有对不起爹了。他不容爹发作，说：“爹，你和邱三叔谈谈条件，比如口粮问题。”

邱三赶紧站起来，冲韦翻身一笑：“嘿嘿，翻身老哥，乡里乡亲，咱谁和谁？你喜见啥吃啥，放开肚皮，我全供，打开粮仓，任你挑，任你装。包地款，粮款，我都不让你吃亏，公家咋算，咱也咋算。”

韦翻身白了眼邱三，心里狠狠骂了句：邻家，你贪得过余了。

创明想缓和一下气氛，冲爹一笑：“爹，看看，咱不比城里人差，咱也吃上商品粮了。” 看爹冲他鼓起了眼睛，急忙又把话头转向正题。“爹，你是顾虑以后，怕成了没地户，没了落脚地？”

邱三急忙帮腔：“翻身老哥，你放心，地还是你的，我只是借种。你啥时回来，地啥时归你种。”

韦翻身心里冷笑了一声，儿子把一切全替他想好了，这是要把他反对的一切后路全堵死。哼！任你们背地里再怎么谋算，也不过是大白天做梦。他不吐口，他们能用八抬大轿把他抬到城里，能把他的地强抢了去？他挑高了眉毛：“我……不同意。”斩钉截铁，先断了他们这份想望。

创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爹，你整天窝在山沟里，看不到外面世界的变化。你要跟我到外面住几个月，不用谁再说什么，你自个儿就歇了心。”

不说外面还罢，提起外面世界的变化，更勾起了他的火气。不过，这回他不和儿子、邱三他们理论了。他撇开他们，只和一个人说，老罗吐出来的才是金口玉言。只有这个人才能断了儿子的想头。再说，他要和老罗说的，不单单是自家这点烦心事，而是眼下这个社会太多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是背后推着儿子跑的让人悬心的那股风。他抓过酒瓶，给每只杯子倒酒，手抖抖索索，酒溢出来，流到桌子上。创明伸手要替他，他用力推开了。“喝，老罗，喝。老三，愣怔什么，你也喝。来，都喝。”不等别人端杯，他已经酒干杯空了。

三杯酒下肚，他的眼睛红了，瞪得大大的，盯着老罗：“老罗！”他拍着胸脯，“我这儿不顺畅。才吃了两天饱饭，就撑得慌，又要折腾。折腾啥？庄稼人的饭碗子。看着各种歪嘴子人、歪腿子人不管，还有人给撑腰、仗气。庄稼人离了土，喝西北风去？前些年，庄稼人忽煽翅膀想往外飞，就是集体出外搞点副业，政府都不许，嫌劳力离田，批呀斗呀，说加强农业，让劳力归田，人心归农。土地一包开，呼啦啦，都归了嘛，土里刨出了金。这光景刚好了，人心才稳了，又鼓动人往外蹦，这是啥章法？”

老罗一直静观事态的发展，想等合适的机会，给父子俩排解排解。他是想帮创明动员韦翻身出山的。创明不邀他，他迟早也要来的。土地承包才一年，就出现了新的难题。当初按人口劳力均包土地，如今，成了发展商品生产的障碍。土地需要再集中，这是必然的趋势。他要来红柳洼摸索点经验。创明的想法倒是值得一试。可是，现在，面对韦翻身发红、发湿的眼睛，让他感到了事情的棘手。看似顺理成章的事，竟也这么复杂。他踌躇了，这个态怎么表？他把酒杯握在手心，来回转着，在心里掂量着。

这情景，让创明急了，一番心机白费了吗？他心有不甘，说：“爹，合作化土地入社，你那有这么难？老了，老了，倒成了只坐在井里的蛤蟆。”

儿子的话激怒了他。他是那么满怀希望，老罗会替他讲公道话，可是，老罗迟迟不言声，让他好生失望。儿子和外人合谋挖他的根基，已让他忍无可忍了，只是碍于当着外人的面，不便发作罢了。现在倒蹬鼻子上脸，这么编排他。再加上平时很少喝酒，刚才一气灌了几杯，已然带了几分醉意。酒劲煽旺了火气，这时候，再也按捺不住，眉毛快飞到额头上了，一把提起了凳子，向儿子抡去。左手媒人、右手邱三急忙架住了他，老罗也跳起来夺下了凳子。他挣扎着，跳起脚，冲儿子、邱三，也冲着老罗，嚷着：“地是共产党给的，你们动一锨土，试试！”推开众人，一头扑出门，踉踉跄跄跑出了村，来到他的承包地，坐在地头，仍是发红的眼睛凝视着山野。

这是晚秋的晴朗天气，远处的山坡已是荒凉的秋色了。山谷照样是那样迷蒙，只是凿石声停止了。虽说那声音单调沉闷，可毕竟是听惯了，也算山谷中的一种点缀。乍一停止，整个山谷倒显得越发空旷了，连空气也似乎凝固了。

老罗拉着创明寻了来。创明闷闷不乐，眉头紧锁。老罗安慰他：“你爹不肯出山，保管员就另找吧，也不碍大局。能按时开业吗？”

创明点点头。和爹的较量，打了败仗吗？他输得不甘心。他愤愤不平地说：“老罗叔，习惯势力、落后观念，这么顽固，我们就束手无策？”

老罗望着正蹲在地头的那个弓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慨。在土地上，凝结着这一辈人的心血，凝结着几代人的感情。他们做过各种各样的梦，现在还在做着。能简单地责怪他们顽固吗？庄稼人最折腾不起的就是土地。他也是过来人了。当年合作化，他还没创明大呢，也是心急火燎，对那些思想搞不通的人，不知骂了多少“老顽固”。一道死命令，土地归了大堆，人心是否也一起归了大堆？快三十年了，我们为此吃过多少苦头？再说，庄稼人爱土地，也不能说不是件好事。他若有所思地说：“一件新生事物，让大部分人接受，需要时间。特别是涉及到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变革，更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得到的。时间就是金钱，没有错。可是，谁又能说时间不是治疗心病的最好药方？”

创明长长舒了口气，眼睛又落在了飘带似的沙石路上，顺着路，投向了远处的山峦。

轰！轰！

响起了几声震耳的开山炮声。创明他们公司的采石队正式上山了。炮声冲破了山谷的宁静，腾起的烟雾吞没了山峦沟谷，与山谷那边渐渐多起来的高大烟囱冒出的灰烟雾气连成一片，整个山谷越发迷离了。       (完）

　　那山，这人

1 迷蒙的山谷，寂静的田野。

叮当！叮——当——

沉闷的开山凿石声，被山峦圈在谷底，拖着长长的尾音，久久在山谷里飘荡，让人感到天地的遥远，想到日月流逝的迟缓。

“到了，咱的地。”

父亲对儿子说。没有声音，儿子是从父亲的眼色中感觉到的。

包责任田那会儿，儿子创明还在城里建筑工地当临时工。有人对韦翻身要两个人的地十分不理解：“莫非人家创明还会回来抠地皮，土里刨食？”

一句话惹急了他，平时和和善善，这时跳起来，胡子一抖一颤，喉结一鼓一动：“你们……你们……”他又蹲下身子，抓起两把土，十根手指骨节粗大，像串起来的算盘珠子，此时，用力过猛，咯巴咯巴响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鼓动着，涨满了多少力量？“庄户人的心，只有土地……能拴住。”

热土难离，叶落归根，这是定规，世世代代留下的定规。

这不，儿子闻见了泥土香，回来了。

有人叹息了：“怎么能丢了有现钱抓挠的差事，不是临时工也能转正吗？”

他的笑脸立时阴了天。“啥话？哼！”

儿子冲说话的人露出了一对小虎牙，轻轻一笑，就佛去了屈辱和艰辛：“是我不干了。我们也有两只手，为啥要在别人下巴下乞食？”

人们惊愕了，他心里更是被猛敲了一记。他欣喜地发现儿子长大了，高高的个头，壮壮实实的身子骨，特别是那和他一样粗壮的两只大手，庄稼地是把好手哩。他不管村里一帮人缠住儿子扯东问西，也不管儿子没喝干一碗水，没坐温一块炕皮，他就把儿子拽到分到他名下的责任田来了。有必要给儿子念念土地经，拜拜土地爷，和土亲、土热，才会是好庄稼把式哩。

地紧靠村边的大路。谁不知道，这地常受牲口糟害，多数年头是种一葫芦收一瓢，谁愿意往里瞎甩汗珠子？他却挑中了，硬要和这条路为邻。　

路是沙石路，像条飘带，被叮当的凿石声托起，挂在远处迷迷蒙蒙的山腰中，一头就拴在圈在沟谷的小小山村。山谷里腾起缕缕白烟，把山里山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山谷那面，是一个梦的世界。难得看见他把脚印丢到山那面。有人似玩笑、似作践，说：“山里人没出息，爬道山梁，回头看看，瞭不见自家烟筒，丢了魂似的往回跑。”“山里人脚不踩石头，就不会迈步。”话是这样说，毕竟是热土难离，守山，守水，守土，也似乎守着些别的什么。

他守什么呢？多数时日，人们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路旁，望着山谷，和在山谷云雾中飘荡着的沙石小路，一动不动，仿佛是沉在了一个长长的永远醒不来的梦中。有人摇头叹息：“这老汉，又在等儿子呢。”

儿子被眼前的飘带带过了山嘴，消失到了云雾的那一边。其实，儿子哪一年不走？从初中，到高中。可是，那一回……

那是1975年的秋天，上高二的创明该开学了。妻子刚刚病故。为了妻子的几百块住院费，他该借的人家都跑了，能变卖的都卖了，现在，给儿子筹措不齐几块钱的学费了。创明把书本子抖乱，整齐，又抖乱。他低着头，噗噗喷烟，眼睛失神地盯着淡蓝的烟雾。

那时，他家住着蹲点干部老罗。老罗知道了，掏出五元钱。

无功受恩，对于山里人，和偷一样受心灵熬煎。他红了脸，直往后挪，结结巴巴地说：“老罗，使……使不得……”

老罗定定地看着他，叹口气，转身，硬塞到了创明手里。

他翻了一夜烙饼。夜风一阵阵吹来，残破的窗户纸忽哒忽哒响着，像一记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从他记事起，受得祖训家教就是“土里刨金”，这成了他生活的信条和做人的准则。现在，用他一个庄稼人多半生积聚的生活和处世经验，却怎么也考量不清，刨了一年又一年，贫穷倒像大山的影子一样罩着人，怎么也挣不脱呢？

天亮了，创明站到了他面前：“爹，钱，还老罗了。学，不上了。”

他揽住儿子的肩头：“孩子……”

“爹，不要难过。”

“爹不难过。”看着一夜间老成了许多的儿子，这让他又看到了新的希望。是啊，是啊，老话说得好，“父子同心，黄土变金”。只要父子俩肯下气力苦受苦作，还怕日子没个熬头？

“我要进城，打工挣钱。”

他的心颤抖了一下。最是循规蹈矩的庄稼人，也要乱方寸？脚不踩土，手不务农，窜人房檐，和讨饭吃有啥两样？

儿子眼里亮闪闪的，是泪光？是……他的心往下沉着。怪怨的话，让一股发酸发涩的东西压住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五块钱，是多少个一文？怕得兜多半帽壳吧？抚在儿子肩头的手颤抖了，终于无力的滑落了，又倏地抬高，落到眼眉前。

儿子又一次踏上了出山的沙石路。他犹豫再三，还是送儿子到村边。

薄雾罩着沙石小路。路的尽头，山峦也罩在雾气里。天空灰蒙蒙，飘着些浮云。

“创明……”他的心挣扎着，嗓子发颤地叫了一声。

创明应声站住了。他不敢看儿子的脸：“孩子……”

创明颠了颠背上的行李卷，“爹，回吧！”

他的骨节粗大的手拽住了儿子肩头的绳子不撒开。儿子掰开他的手指：“爹，你不听人常说，树挪死，人挪活嘛!城里居民的捐献粮就那么好吃？在人家下巴下乞食吃，我们活得多窝囊！”

他的心撒进了把麦芒，由不住眼泪滴在了儿子的手背上。

创明嘻嘻一笑：“爹，我又不是去卖骨尸，用眼泪相送，不怕不吉利？”然后，转身大踏步走了，很快，隐没在山峦中。

他泪眼婆娑。眼前，山谷那么迷蒙，那么空荡，沙石路那么飘忽。只有太阳惨白的光反射着，刺得头晕目眩。他跌坐在了祖辈繁衍生息的土地上。

老罗和村里的人们拉他回家，他抓起两把土，哽咽着：“老罗，庄稼人只有土地……土地能拴住心，可是……可是……”

……

“嘻嘻。”身后传来儿子的笑声，把他从往事中拉了回来。他摸了把眼睛，用力一挥手，仿佛要把那久远了的时日全从眼前挥走。

“笑……笑啥？”

“哦。”儿子努嘴示意了一下，“那边。”

隔着几条垄，邱三父子们在地里发狠干活。天还带着寒意，他们就脱掉了棉衣。邱家三个儿子穿着一色的红球衣，邱三穿着一件黑夹衣，隐隐能看到头上的汗汽。

好贪婪的庄稼人。邱三比他小两岁，那些年，更是和愁结了“亲”：家大人多，愁吃，愁穿，愁盖房，愁娶媳妇……现在，还愁啥？庄稼地最有奔头的人家。

他收回了眼神。天气已是冬去春来。西斜的太阳光在满山满谷闪烁着，蒸腾着一团团若隐若现的轻烟漫雾。山、谷、脚下的土地，一霎时全活了，仿佛一齐要向他涌来，将他紧紧拥抱。和许多到了这个年龄的庄稼人一样，他的腰背有点弯曲，但是绝不衰老，蹲在那里，像一块山里坚硬的岩石。连那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沟似的皱纹，也像是岩石的纹路。他抓起两把土，用劲攥着，手心能感受到潮热的地气。一时，他的心里鼓胀胀的，像涨满了潮水，盛不住，要往外溢。他把土仔细放回原处，用手拍实了，拍拍巴掌，对儿子说：“盖房，给你成家，两桩事，三年，顶多三年。”

创明的脸上还挂着笑，却泛上了复杂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愿惊扰父亲做那个农家小院康泰富足的梦。不，何止是父亲一个人，哪个农家小院不做着这样无可责难的梦？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飘带似的沙石路上。他长出了口气。飘飘欲飞的路曾将他带出了山谷，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却又把他送回了这块群山夹裹着的谷地。他没有一些人一旦又回到乡土中来的那种丧魂失魄样儿。做庄稼人有什么丢人羞耻？而羞耻的是在人家眼里，庄稼人只会“捅牛屁股”、抠土坷垃，向人乞食过活。在城里，他吞咽过多少这样的羞辱？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在心里涌动。他不服，乡下人只能是土里刨食？只能像父辈们这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就不能抗争一下老天爷给安排下的铁打的定规，换个样儿活活，让世人都知道，我们庄稼人的两只手什么不能干？

太阳快平西了，山谷成了金黄色。轻轻的雾气在奔走游动，山峰像是被烟雾托了起来，慢慢向他挤了过来。开山取石的人们把一块块石头从山腰滚下，“轰隆隆”，像从创明心上滚过。盖房？还是卖石料？他看到有些卖石料的山里人偷偷往验石方的人手里塞钱、递山货，为得是能尽快出手。这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石头产在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土地上，只能这样变成乞食钱？

冷丁，创明冒出了一句：“爹，看看外头的世界，那世界，大了去了。”

“哦，哦。”父亲回过神来，啥大世界？他那由生活的苦水甜汁混合凝聚成的深沉的目光向远山近地望去，仿佛要洞穿极远的日月时光。山在他眼里显出层次来。近处的山峦清晰得可辨清一块块闪着光泽的青灰石块，看得清一丛丛青草、酸枣。远处的山峦只露出个山脊，烟雾企图把山遮挡住，却显得山峦更加雄伟。他看熟了这一架架远的山，近的岭，却没有个看够、看厌烦的时候。庄稼人祖祖辈辈就这么守着山岭，久而久之，那心也像山一样阔厚了，性子像岭一样坚韧了。什么世界有这个世界大？他把目光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叮—当，叮—当—

时续时断的凿石声又传了过来，一下一下在四野扩展，也一下一下敲击着父子俩的心。

2 走了，儿子终于又走了，离乡离土，闯世界去了。

“不，爹，这叫离土不离乡。”儿子含着笑，却是倔强地说。

“呸！”他不望儿子，心里却胀满了火和气。“庄稼人离了土，算啥？乡土，乡土，离了土，没了根基，拿啥立脚？”

“不信？真的，咱还是同行，都是修地球。只不过，你是用锄头，滴汗点子，向土地要贡献；我是耍瓦刀，甩汗珠子，给土地添风采。咱来赛赛，看谁富得快。”儿子伸出一只巴掌。

真的要和老子击掌打赌？巴掌在他眼前晃着，自信得很，仿佛整个世界就掌握在这只手心一样。该往这只不知轻重的嫩巴掌上狠拍一把，压压这张狂劲儿。举起的手却又无力的滑落了。鬼晓得，当初为啥就准许儿子去办营业证？那是他拉着儿子去看自家的承包地后的十几天吧，听到儿子要自立旗杆，招兵买马，成立建筑队，正吃饭的他，差点笑得喷了饭。“嘿嘿，嘿嘿。踩着梯子想上天？小子，你还嫩着呢。政府会依着你折腾？”这无疑是经验之谈。政府刚刚把地交给庄稼人，正指望着咱刨金产银呢，能让你胡蹦跶？

这回轮到儿子笑老子寡闻孤见了：“我要办出营业证呢？”

“去吧！”他大度地笑了。别看平日少言少语，其实，真笑起来，还是极爽朗的。心里话：碰碰钉子，撞撞墙，也能跌个跟头，拾个明白。“回来，误不了下种就行。”

过了几天，创明回来了。不过，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十几个像才出了蛋壳的黄嘴茬子，嘻嘻哈哈涌进了门。创明真得拉起了队伍，用他在建筑公司打工的工钱作资本，在新桥镇租了房子，连营业证也办出来了。他却待不信，可是营业证上那圆滚滚的红章大印直在他眼前旋转。

儿子被人拥走了。不知是那个冒失鬼，拿腔拿调地，甩下了一串唱词：

　　“像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统共才有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

“唉!”一声长叹，手一抖，烟袋掉在了地上，玉石嘴子碎成了几瓣。

星星出来了，月亮出来了。村子里眼尖的人，看见地头有一星红火头闪闪烁烁地跳跃。那是他在给土地守夜，像是在谛听土地呼吸，听庄稼和夜风对话。

第二天，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又发狠干活。隔着几条垄，邱家父子们常常发生口角，总听到邱三扯开嗓子，发狠骂着：“妈的，懒虫!不出力，不流汗，躺下，等馅饼往嘴里掉。”

他耐不住，喉咙发痒，总想站出来去帮腔。这帮败家子，硬是看不清土地上是啥日月光景。天下七行八作，哪行有庄稼地这一行长久？自古一个理，街上油嘴子，离不开乡下泥腿子。他不怀疑，会有那么一天，儿子还会回来。那也许更好一点。“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也是庄稼地的格言。

于是，他那深邃的眼睛便更多地去看山，看雾，看似乎更远的地方，看那条灰色的飘带一样的沙石路。每当这时候，他就眯起眼睛，似睡非睡。有几回，分明听到了脆生生的叫爹声，儿子骑在飘带上飞来了。

“唉，创明！创——明！”他跳了起来。

沙石路上空寂得能看见烟雾在悠然自得地飘荡，山谷那边，间或传出一两声放羊人吆羊的吼喊。

幻觉！他这才灵醒过来，摇摇头，起来，更加发狠地干活。身上的衣服像是从盐水里捞出来的，背上、胳肢窝下，布满了白花花的盐渍。更多的时候，他索性甩脱衣服，西斜的阳光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脊背，脊背上的汗水就成了一层晶亮的桐油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挨一天往过打发。汗珠子一把一把甩进了地里，也甩脱了时不时无来由涌上心的烦恼。秋天，他扛回家五千斤粮食。那一颗颗胖鼓鼓的小麦，金黄灿灿的玉米，不就是金颗玉粒？他心里酿蜜流糖一样欢畅。

要送公粮了。队里组织人统一往新桥镇送，队长看他上了年纪，安排人把他那份捎上，就不用他去了。不，他非要亲自去，交粮时，也和别人一样扛着麻袋，踏着窄窄的木板，往高高的粮仓上攀去。这太危险了，人们怎么也劝不住。结过账，他揣上交粮凭条和款子，甩打甩打身上的灰尘土星，走了趟建筑队。去时兴兴头头，回来时，却是冷呆呆，坐在车尾，噗噗地抽闷烟，一句话也不说。聪明人猜测着，莫不是他去拽儿子回家，碰了钉子？

零落的凿石声是一天天多了起来，这边落下，那边又起。寂静的山谷，像背负不了这单调沉重的声音，一点一点送向山野。

叮——当！叮——当——

3 深秋的一天，儿子终于回来了。韦翻身挑高眉毛，把火辣辣的目光射向儿子。四目对视，说够了多少话？

这是离家时那个嫩瓜蛋子似的儿子吗？整个人又黑又瘦，灰塌塌疲惫的脸，嘴唇爆起一层皮。刻薄的话涌上嘴唇：小子，你混得不那么顺心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而是挽起袖子，要给儿子操办一顿像样的饭菜。儿子上学那会儿，每次回来，妻子总要做点顺口的给儿子吃，家里没有，就是扫遍全村人家的米缸面柜底儿，也要转借来半碗一把。现在，虽说妻子不在了，可他是五千斤粮食的主儿。小子，撑破肚皮，看你吃得下一个囤角不？

创明却把他按倒在炕沿上，从身后拉出个提包，变魔术似的，从里边掏出一样样东西　一时家里仿佛成了个杂货铺。原来，他们建筑队刚刚分了红。不能小看这次分红，除了上缴各种税费，留足提留、积累，平均每月每人分了八十多块，这顶他在城里当临时工两个月的工钱。俗话说，头三脚难踢。在这个大千世界上，他们总算站住了脚跟。他能不高兴？钱一到手，跑到商店，风卷残云般地划拉了一提包东西，急急忙忙跑回家，要给父亲一个惊喜。

“爹，这是你的褂子，试试合身不？”

儿子像一只轻捷的小猫，跳到他身边。他想挣扎，哪里动弹得了？儿子像摆布小孩子一样，硬把衣服套在了他身上，把他拉到亮处，抻抻领子，拽拽袖子，前相，后看，一拍手：“呵呵，正合身。爹，有个镜子就好了，你自个儿照照，嗨，帅着呢，能做新郎倌了。”

他脸红了，瞪了儿子一眼，急忙脱掉，扔到炕沿边。趁儿子转身的空儿，又伸手摸了摸，像缎子一样软滑溜溜。哼！啥鬼玩艺儿，架套上，能干活？

“爹，爹，看这老头鞋。穿上试试，比你那踢倒山怎样？舒服着呢。”
　　儿子是在讨好，还是在显摆？他感到，花花绿绿的东西炫他的眼目。儿子脸上堆着的笑，也终于刺眼了。他麻搭了眼皮，摸出烟袋。

儿子见状，急忙在提包里摸索了一下，转向他，一只手却背在身后。“爹，猜猜看，我有啥好东西？”

“当当！”没了嘴子的烟锅子狠劲敲向炕沿。

“哈！”儿子把手摊开在他的鼻子尖上。他本不想撩眼皮，却不能不瞪圆了眼：一杆漂亮的烟袋。他见过，在新桥镇百货商店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他只是眼热热地盯过几眼。他收回眼神，落到自个手里的短杆缺嘴子的烟锅子上，心里涌上了一丝后悔：去新桥镇交粮那回，就该换个烟锅嘴，拣个顶漂亮的玉石嘴儿。

“爹，用吧，换掉你这老古董。”儿子另一只手，要抓他手里的烟锅子。“这老古董，说不定，还挺有点考古价值，标志着一个时代呢！”

他感到了嘲弄，挡回了儿子的手，脸涨红了，头发茬子仿佛要奓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用威严的口气命令儿子：“你，来！”

创明跟进了西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惊呆了：天哪！西屋变成了盛粮食的仓屋，大囤满，小囤流，他多会儿见过这么多黄澄澄的粮食！“看看！”父亲那双簸箕似的大手在他眼前晃动，一只手里是饱满胀鼓的小麦粒儿，一只手里是泛着金黄色光泽的玉米粒儿。父亲无声地笑着。他能感觉到，那笑在心底，那平日里过于严肃的脸容纳不了，化成一阵轻轻颤动，从嘴角直蔓延到整个脸部。

吃过饭，韦翻身把儿子留在院子里闲坐。月亮升上来了。夜风毕竟是有些凉了，但也更叫人欢喜了。闻得见夜风中夹杂着的很浓的香味，这是从山川、坡谷那里刮来的。月色也仿佛用清水洗过，柔和，清洁。

月色下，父子二人彼此看一眼，一时无话。创明的心绪乘上夜色飞远了，仿佛置身到了茫茫夜空的灿烂群星之中。虽然月色扯天盖地地拉起了帷幔，星星还是争先恐后地向自然界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触景生情，不由得让他神思飞动。他想到了他的建筑队，在眼下这个群星涌现、争相竞争的年代，他们能闪出多少光？此刻，他才失悔，下午，他的做派，太得意了点，对爹这样一个要强人是多大的刺伤？他眼前总是晃动着金黄色的粮食旋流，感到了一种沉重的氛围正向他压迫过来。他不由得抬起头，和爹的目光相撞了。他的心震颤了一下：这眼光，这神色！

“当！”韦翻身敲响了烟锅子。“回来！你一定得回来！”这话，在心里，从春凝聚到秋，直到如今，腰粗气壮了，才说出来。说出来，一个字，怕有千斤分量，撞倒山，碰倒山。他不需要儿子说什么，很自信地起身，给儿子拿来把锨。这是他早安好的，专给儿子预备的。“明天，下地。”

创明愣了片刻，伸出手。但他没有去接爹手里的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县里发的，让我参加勤劳致富模范会。”他略略加重了语气，“明天去。”

月色凄迷，韦翻身还是看清了。和头一回儿子把营业执照亮在他面前一样让他吃惊、迷惑，这回更重一些。那回是张白纸，这回却烫着金字的大红纸。他的心异样地跳动了几下。他伸出手，想打掉这张扎眼的纸，想推开像墙一样立在眼前的儿子。但他终于没有动手。如果仅仅面对儿子一个人，不，就是十个八个，他也能一把推倒的。而现在，他分明是在推一座山，不，比一座山还沉重。他默默地移开了眼光，转身把手中的锨放回墙角，抓起他自己常用的已磨得亮闪闪的那把锨，扛在了肩上。

“爹，爹！你干啥？”

“浇地。”声音闷声闷气，仿佛山从深深的沟谷底部传出来的。

——大兴纱厂消亡祭悼之二

大兴纱厂被拆的消息传出后，引起了关心石家庄历史文化人士的关注。受到感染，写了《大兴纱厂消亡祭悼》。之后，心里仍是放不下。找出有关大兴纱厂历史资料翻阅，翻到了20年前编印的杨俊科、梁勇所著《大兴纱厂史稿》（《石家庄文史资料》第十辑），书前有我写得前言《重视企业史的研究》，重读后，觉得当时对大兴及《大兴纱厂史稿》的评价，对今天认识和了解大兴纱厂的历史价值，仍可参考。故此，旧文新录，以此作为对大兴纱厂消亡的再祭悼。

重视企业史的研究

有志者事竟成，《大兴纱厂史稿》终于问世，我们不禁为作者锲而不舍的精神所感动。

《大兴纱厂史稿》虽然是一部企业史，但它没有囿于对企业历史的泛泛记述。通观全书，可以看到，作者在掌握了大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以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对大兴妙厂三十多年的历史进行了综合分析，将大兴纱厂的历史放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下考察，记兴衰，论得失，史论结合，完整地记叙了大兴纱厂在整个民族工业危机日深的困境中崛起的艰难历程，深刻剖析了大兴纱厂兴衰的历史原因和社会基础，论述了大兴纱厂独特的办厂路线，揭示了民族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必然性。史料翔实，见解独到，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既是难得的可供参考借鉴的资料，又是地方史研究和近代经济史研究的可喜成果。

    一、展示了大兴纱厂特殊的民族工业化道路。

大兴纱厂建厂投产之时，正面临着恶劣的社会环境，民族工业受到帝国主义、官僚买办和封建军阀的多重压迫，处于风雨飘摇的绝境中，对此，史稿有详尽地分析和叙述。与沿海各纱厂纷纷倒闭，停工、亏损的情况相反，大兴纱厂在这种环境下建厂却异军突起，连年获厚利，生产能力不断得到扩充和壮大，这种奇迹  的创造，奥秘何在？除了大兴纱厂经营者们高超的经营艺术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另辟蹊径，一反沿海各纱厂办厂经营的常规，实行背靠原料产地，面向初级市场，集工业、贸易和金融于一体的经营战略，使大兴纱厂成为有别于沿海各企业的独具特色的民族纺织工业企业，走出了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城乡结合、工农结合的工业化道路”（吴承明《序言》之语）。对这条工业化道路的研究，是近代经济史研究的重要课题，《大兴纱厂史稿》为这方面的研究引了路，也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二、揭示了民族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必然性。

大兴纱厂三十年的历史，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兴衰史。在旧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中，尽管大兴的经营者们不乏民族图强精神和经营韬略，他们励精图治，力挽狂澜，但终归避免不了寻求卖厂的厄运，造成这种悲剧，有外部原因，也有内部原因。

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性质是这种悲剧的社会原因。按理，凭优越的地理条件——接近产棉区和初级市场，加上精明的经营艺术，大兴的经济效益本该比实际效益高的多，但是，在头八年里，只能靠独特的办厂路线和精明的生产经营来同恶劣的社会环境抗衡，在夹缝中求生存，严重地限制了生产能力的正常发挥和更大规模地扩展。到“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国主义用武力摧毁了中国民族工业生存的基础，大兴就完全走到了绝境，最后沦为日本侵略军掠夺中国资源的工具。抗战胜利后，大兴复兴的社会条件并没有得到改善，国民党政府的内战政策造成战乱和通货激剧膨胀，接收大员的贪赃枉法加剧了经济危机，使大兴恢复生产无望，只得再度转移资金，以求保存实力。直到石家庄解放后，大兴由人民政府代管过渡到发还私营，继之走向公私合营的道路，大兴才真正摆脱了困境，走上了顺利发展的道路，这从史稿中记述的大兴纱厂在石家庄解放初期和公私合营后的生产经营情况便可了然。可见，民族工业企业的兴衰，并不完全取决于经管者个人的管理水平．不进行社会制度的根本变革，不论经营者如何殚精竭虑，管理手段如何高超，亦无回天之力，只有社会主义道路，才真正为民族工业的发展开辟了通道。

这种历史的必然性，还表现在另一个方面，那就是企业内部生产关系变革的需求。大兴的经营者们尚属开明企业家，他们在企业经营中，始终保持民族性，排斥外资侵入，但不固步自封，而是引进外国先进设备，努力吸取国外先进技术，不断改进管理水平，在企业管理和市场开拓方面，确有独到之处，就是在今天，仍不乏生命力。但是，时代的局限，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制约，使他们在内部管理上，实行了一套与现代化企业不相适应的管理体制。如工头制、任人唯亲的用人路线，对工人的残酷剥削和野蛮压榨，以及分配制度等等。资本主义因素和封建主义因素并存，不仅使生产经营各个环节受到严重危害，而且加剧了企业内部各方面的矛盾，有的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劳资矛盾日益加剧；股东和经营者时起嫌隙磨擦，管理阶层派系纷争越演越烈；腐败现象俯拾即是。这都从内部动摇着企业的根基。大兴管理者们的一次次革新除弊的努力，都因只触及皮毛而无起死回生之力。实行生产关系的根本变革，成为不可逆转的规律。公私合营最终使大兴完成了内部生产关系的彻底变革，使大兴完成了由民族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使企业获得新生，此后三十年，大兴逐步发展成为全国最大的纺、织、染、整配套的色织企业之一——石家庄第七棉纺织厂。

三、涉及了大兴纱厂对河北省近代工业的发展和石家庄城市化进程的推动作用。

   大兴纱厂是河北省纺织企业中较早的现代化企业，对河北省纺织业由手工业向近代大机器生产发展有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对河北的手工纺织业和农业经济有极大的影响和制约作用。大兴纱厂的创办，是继京汉铁路和正太铁路创建之后，促进石家庄由乡村向近代城市转变的又一重要因素。因而，研究大兴纱厂的历史，对河北近代经济史研究和石家庄城市史研究，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于这一点，史稿也有论及，但我们也应该指出，作者在这方面的分析还不够深刻，这不能不说是一缺憾。好在史稿开了头，为以后的研究打下基础。

   综上所述，《大兴纱厂史稿》是一部史料性和学术性并重的专著，它的问世，是近代经济史研究和地方史研究中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一者，治史资政，大兴纱厂的办厂道路、管理经验，无疑对当前的经济体制改革有着直接的借鉴作用；二者，迄今为止，地方史的研究偏重于政治、军事、社会、文化领域，对于经济史的研究尚未引起足够重视，特别是对企业史的研究，尚属冷门，在这个领域的耕耘者，寥若晨星。杨俊科、梁勇二位涉足这一领域，做了可贵的努力。鉴乎此，更当志贺。

　　　　　　　　　　　　　　　　　　　　　（1989年12月）

大兴纱厂商标：

石家庄大兴纱厂消亡了！

一个月前，我还为大兴纱厂庆幸过、欣喜过。那是2008年7月22日《燕赵晚报》披露，大兴纱厂旧址和正太铁路老洋房、华药厂区办公楼三处工业遗产，被列入河北省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看到该厂的老工人为之欢欣鼓舞，鼓掌、竖大拇指，我便有一种想写点什么，把这一消息传达给更多的关心石家庄的朋友们的冲动，立即与市文物局张局长联系、核实。他证实，列入省文保单位名单，确有其事，但，需等省政府正式公布。他欣喜之余，却不无担心：提前“走漏”消息，会不会引出意外和麻烦？会吗？我疑惑，但还是放弃写的打算，等省政府正式公布后，再说。

结果让张局长不幸而言中。

时间过去了不到一个月，8月15日夜，随着轰隆隆的倒塌声，大兴纱厂厂房旧址被抢拆，石家庄大兴纱厂——这个诞生于石家庄现代城市化进程起始阶段的现代大工业企业，从名到实，彻底地消亡了。

我悲愤。原打算为大兴纱厂而欢呼，不得不改为为消亡了的大兴纱厂祭悼。

祭悼它，是因为它彪炳史册，有值得太多的纪念。

这不仅仅是因为大兴纱厂是华北地区建厂最早、规模最大的现代化纺织企业，在上世纪20年代前后，在外资入侵，民族工业风雨飘摇的境况下，独行独立，奏响了民族工业图强的凯歌；也不仅仅因为它1947年回到人民的怀抱，为支援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在它的土地上，曾留下开国元勋的足迹。更重要的是，它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根，它在石家庄现代化城市进程中，起过至关重要的作用，在石家庄由乡野小村向现代化城市迈进的过程中，起了催生作用。有人说，石家庄是火车拉来的城市。其实，一个偶然的因素，正太路起点南移，石家庄成了两条铁路的交汇点，是石家庄由乡村向城市化迈进的诱因，真正起基础性作用的因素，还是现代工业的兴起和发展。只有随着现代化大工业的兴起和发展，现代化的城市进程才真正开始起步。工业化进程就是石家庄由乡村发展为城市的历史进程。而兴建于上个世纪20年代的大兴纱厂，使现代化的工业成为现代城市化刚刚起步的石家庄的主要产业，成了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基础因素。1907年，正太铁路通车，到20世纪初，石家庄也不过是一个有火车站的集镇，人口不过6000，产业工人，铁路大厂、焦化厂，再加上正太铁路沿线的所有人员，也不过3000人。而大兴纱厂投产后，工人就超过3000人。产业工人的出现和队伍不断壮大，改变了石家庄的人口结构，人口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为石家庄城市化进程奠定了基础，更为重要的是，改变了石家庄的地位。随后发生的一系列工人运动，使石家庄成为冀中、冀南的政治中心，彻底改写了石家庄的历史。

这样的历史，这样的功绩，大兴纱厂在石家庄就该占有一席之地，无论如何不应在石家庄消亡！

祭悼它，是因为它寿终正寝，不是被放置于历史博物馆，而是被作为“包袱”卸掉的。

如今棉七（大兴纱厂在上个世纪50年代改为石家庄第七棉纺厂）的高管们，和一些工人鼓掌、叫好的态度大相径庭。据《燕赵晚报》披露，该厂的有关领导曾对记者表示：厂子效益不好，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这块地了。一位对企业历史能如数家珍似的讲一个下午的老书记，竟然言之凿凿：“我们厂的历史有点意思，房子没什么价值。”而一位现任的副书记则说：“厂子效益不好，早晚得搬。我们没考虑过怎么利用（老房子）”。一个说“没价值”，一个说“没考虑过怎么利用”，但透露出的信息，则是耐人寻味的。那就是《晚报》所说的：“言外之意若有几处不能拆的文物，将来企业搬走，这种不齐整的地块恐怕难出售。”我想，这不会是记者强加给厂方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厂方在拆除老厂房前，一直拒绝外人进厂看文物？拆除后，一再拒绝记者采访？个中玄机，怕是《晚报》在披露三处老厂房列入省文保名单时，同时做了“深度解读”：一旦成了文保单位，不仅不能随便拆了，而且要制定必要的保护范围，保护范围内不得进行其他工程建设。这无疑给“没考虑过怎么利用”的厂方高管们提了个醒，有了这些老古董，“最值钱的”这块地，就要贬值了，老厂房成了包袱，卸掉包袱，为这块地能卖“好价钱”而拆除障碍。所以，他们才“感冒天下大不韪”，急急忙忙星夜下手，不管有人阻拦，心不动，手不软，让有近百年历史、有极高文物价值的老厂房，毁于一旦。

祭悼它，还因为它是被“谋杀“的。

这不是本人的凭空臆测，而是有根据的推断。

根据之一，在厂方拆除的时间选择上，很能看出点端倪来，可以说是匠心独运，绝妙手笔。明着说，企业要搬迁，拆除旧有建筑是为搬迁做准备。可是，目前企业搬迁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而大兴纱厂老厂房列入省保已然是板上钉钉的铁定事实。但是，虽然已列入省保，省政府尚未正式公布，他们正是利用这个空子，打了个时间差。所以，才在文保部门制止他们拆除行为时，得意洋洋地说：“拆我们自己家的房子你还管呀？你说是文物，拿出文件来呀！”可见，他们早就胸有成竹了。

根据之二，在拆除的行动上，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表明是精心准备的。他们早已料到文物保护等部门会来“干扰”，所以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选择“风高月黑夜”动手，这正是政府部门下班的时候。厂门口由几十个自称是厂里中层领导的人排成人阵，拉起两道防线，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进入，文保部门自然是“请君止步”，即使是公安110、街道办事处，也一概不得入内。主要领导一律关掉手机，切断文保等部门为劝阻而进行沟通、联系的一切通道。拆除之后，又谢绝任何人，包括记者的探求、采访。

企业的高管是绝顶聪明的，这一招，让文保部门徒叹奈何，只能令局长发出一声“太可惜了，太遗憾了，这种痛惜没法形容”的气愤和无奈而已。但是，他们可以规避法律的惩处，能逃脱舆论的谴责吗？历史会牢牢记住他们这一“煌煌政绩”，恐怕就会有人戳他们的脊梁！他们可以用“拆自己家的房子”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是，这丝毫解脱不了他们，恰恰表露了他们社会责任缺失、利益关系错位的内在素质。文物是全人类、全社会的遗产，不是谁家的私产，自然也不是小团体的财产，无论是团体单位，还是个人，只有保护的义务，没有处置的权利，更不允许有毁坏的行为。作为企业经营者，连这点起码的社会责任都不想承担，还能指望他们在社会建设中，能做出什么更有意义的事呢？和那些海外有识之士个人花巨资，让流失海外的文物归国还家的壮举比起来，让人怎能不为他们“舍大义取小利”的行为汗颜？

祭悼它，还因为大兴纱厂的消亡折射出目前我们缺乏文物保护的有效机制。

社会学家梁勇认为缺乏利益补偿机制，这是从利益机制考虑的。而市文物局刘局长更是从法律的角度，提出了如何在文物部门认定为文保单位，到政府正式公布之前这一“时间差”中的文物保护的法律保证问题。这都从不同角度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文物保护中，政府不能缺位。

还有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文物保护，不能只是让文物部门孤身奋战。

在我们石家庄，这样的事发生不是一、二次了。不少人肯定还记忆犹新，早在1986年，当1947年石家庄解放后众多开国元勋住过的“309号院”要拆掉时，石家庄日报刊登五位老同志保留309号院紧急呼吁，在广大群众中引起强烈反响，也引起省、市领导的重视。市委、市政府多次派人赴北京走访、了解309号院的历史情况，市委、市政府有关领导同志又带领有关部门的同志，先后到309号院进行实地考察，现场研究保护事宜。市建委召开了保留修复的专门会议，市政府发出认真加以保护的通知。

另一处文物遗址——正太饭店，也曾面临覆灭的危机，当产权单位决定将其拆掉，推土机吼叫着冲向这座石家庄市开埠的历史见证物，生死关头，是市文物保护工作者在劝阻无效的情况下，躺在推土机铲车之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住了正太饭店。我们敬佩文物保护工作者奋不顾身的精神时，也不得不感谢正太饭店的产权单位，终于在义与利的抉择中，选择了社会责任。

时间过去了20年。又是拆毁文物，胜利者，已不是心急如焚、据理力争的文物保护者了。当下的拆迁，无论是规模还是手段，都和20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已经理直气壮得很，也强悍得很。可是，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酷的现实，在更多的情况下，文物保护人员是在孤军奋战。

这场强拆文物的风波似乎已尘埃落定。我们仍喋喋不休，除了对社会责任缺失者予以谴责外，更深层的原因，是怕这种“不了了之”带来示范效应。正如市文物局刘局长担心的:从2007年开始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我们一边查着，别人一边拆着，那普查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悲剧不能再演了。让我们看到希望的是，就此事，石家庄市主管副市长已有批示：有价值的历史遗存应得到保护，以后不能再发生类似情况了。但愿，大兴纱厂工业遗产消亡事件是最后的一次。否则，类似的事件再发生下去，我们石家庄就真成了没有历史、没有文化的城市了。

留住城市的根！

　　 网友“理科老生”在我的博文《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新里程碑》中评论留言，责问：“中华大街上中国人民银行旧址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乍一看，觉得该朋友问错了对象，可以不必回复。细细一想，又觉得有回复的必要。

　　有必要回复的理由之一，是佩服“理科老生”对石家庄历史文化保护的责任心和仗义执言的勇气。关心我们这个城市的建设和发展，是每一个市民的责任和权利。特别是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和开发利用，需要更多的热心人关注和参与。单靠文物保护部门，不免势孤力单。

　　有必要回复的理由之二，是这个问题提得好。对“小灰楼”的保护和开发利用，我们一些关心石家庄历史文化保护同人，近二十年来，通过各种途径，不停地呼吁。因涉及产权等问题，落实起来，困难重重。现在，总算有了初步结果，政府部门已正式列入保护和利用计划。能保护和利用到何等程度，让我们一起来关注吧!
    石家庄的历史文化资源保护，任重道远。刚刚听到消息，在石家庄现代化城市进程中起了催生作用的大兴纱厂厂房旧址，前些日子《燕赵晚报》登文，已列入省文保名单，一些利益集团，赶在省政府公布之前，不顾文保部门的劝阻，近日强行拆除了。我们一方面高喊石家庄没有文化，一方面对城区内的历史文化资源视而不见，不少历史文化遗迹，不是保护乏力，自然消亡，就是被推土机夷为平地。文物保护和开发利益博弈，打败仗的往往是文物保护。
有必要大声疾呼：留住城市的根！

（作者注：这是为编著的石家庄改革开放30周年专辑草写的《综述》的开头部分，先发出来，以征求意见，以便进一步修改。）

改革开放在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建设和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

石家庄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历史进程，开始于20世纪初，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也可以说，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三个里程碑。

石家庄历史悠久，城市发展源远流长。在古代，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因诸侯纷争，石家庄一带的军事、政治地位也凸显出来，城市开始萌芽，到公元前513年前后，晋国建造重要城垣——石邑（今鹿泉南故邑村北），是春秋后期晋国控制太行山东麓的重要城垣。战国时期，中山国在滹沱河南置东垣城（城址在今石家庄市区东古城一带），是中山国的重要城邑。秦时在此置东垣县。秦代后期，设置恒山郡，治所就在东垣城。自秦至汉，东垣一直是今河北中、南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南北朝时期，北魏政权于公元398年将常山郡的治所迁到滹沱河北岸的安乐垒（今正定）。从此，位于滹沱河北岸的安乐垒取代了河南岸的真定城而成为这一地区的政治中心，成为常山郡（或恒州）及真定两级政区的治所，政治地位不断提高，到宋代，成为河北西路的首府，并在此置真定府，成为路、府、县三级政权的治所。金代仍为路、府、县治所，元代为真定路、府、县治所，明清时为府、县治所，清王朝于1723年改为正定。前后1500多年间，正定一直是这一地区最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其地位一直保持到清王朝灭亡。

1907年京汉、正太两条铁路在石家庄交汇，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进程的第一个里程碑。石家庄现代化的城市崛起和发展，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伴随着民族命运的抗争，古老的华夏大地，涌起了民族复兴的浪潮。近代工业文明，不以清王朝冥顽不化的守旧意识为转移，席卷而来。机遇，降临到了石家庄头上。

一个偶然的因素，石家庄成了两条铁路的交汇点，带来了一个区域世纪之初的重大变故。1902年，由法国和比利时投资兴建的芦汉（京汉）铁路修到了石家庄。翌年，在石家庄设立了车站。1903年正太（今石太）铁路动工兴建，为了减少费用，避免在滹沱河上架桥，将正太路起点由正定改为石家庄。1907年正太路全线通车，从此，石家庄村东成了京汉、正太两条铁路的交汇点，石家庄成为交通枢纽，随之兴起的转运业、商业服务业和工业企业，开始了石家庄由乡村向城市化发展的进程。

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是街市的拓展和人口的变迁。街市由20世纪初不足0·1平方公里，到1922年就扩展为1平方公里多，1925年为1·8平方公里，1933年扩展为18平方公里。人口是构成城市的基本要素，随着工业的发展，商业的繁荣，石家庄的人口数量和人口结构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人口剧增。19世纪末，石家庄不过600余人，到20世纪30年代初，人口猛增到6·3万多人。人口结构变化，产业工人增加。20年代末，石家庄的职工总数已有16000余人，占总人口的25%。人和商人在人口构成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标志着石家庄人口发生了本质的变化。特别是产业工人的出现和队伍不断壮大，既改变了石家庄的人口结构，为石家庄城市化进程奠定了基础，更为重要的是，改变了石家庄的地位。随后发生的一系列工人运动，确立了石家庄政治地位，逐步成为了冀中、冀西一带的政治中心，加之行政、司法等社会管理机关不断增加，使石家庄具备了城市的雏形。石家庄完成了由乡村向城市转变的进程，这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第一个里程碑。

1947年石家庄解放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第二个里程碑。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第二个阶段，是1947年石家庄解放至1978年。1947年，在中国两种命运决战的历史关头，历史的机遇又选准石家庄的时候，石家庄抓住了机遇，为中国革命开创了“四个第一”，奉献了“四个提供”——中国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夺取的第一个大城市，提供了“夺取大城市之创例”；中国共产党工作重心由农村向城市转移建立的第一个城市政权，提供了全党工作重心转移中城市工作的样本；新中国成立前全国第一个召开城市人民代表大会，“提供了全国实行人民民主的范例”；以发行第一套人民币为代表的新中国多项事业在石家庄起步、发展，提供了中共中央立足华北、孕育新中国的前提条件。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石家庄在为中国革命做出贡献的过程中，也使自己跃上了历史的制高点，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并蓄势而发，占据了发展的先机。正是靠了这一历史时期奠定的基础，石家庄赢得了旺盛的“人气”，为城市发展打造了必不可少的人文因素和政治条件，使不论是“一五”时期，还是在“文革”的非常时期，石家庄都成了中共中央和国家高层关注的城市，赢得了一次又一次发展机遇。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在开创“四个第一”、奉献“四个提供”，为中国革命做出贡献的过程中，石家庄人也经历了时代风云的洗礼和思想观念的变革，熔铸了以进取意识、务实精神和创新意识为内容的时代精神和时代意识。正是这种时代精神和时代意识，为石家庄的发展开辟了道路，为石家庄的发展注入了活力，成为排除阻力、克服困难、冲破束缚，不间断地攀登一个又一个高峰的内在动力，使石家庄驶向了发展的快车道。在国民经济发展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石家庄被列为“一五”国家重点发展城市，石家庄迅速崛起为轻纺为主的新兴工业城市。在“文革”的特殊时期，石家庄工人阶级和人民群众却以务实的精神，坚守岗位，生产不停，城市局势安稳，不仅率先在河北全省实现政治上安定，而且在经济上为支援河北省其他城市，支援京津地区，稳定大局做出了贡献。正因为如此，在成立河北省革命委员会时，中共中央才决定将河北省会迁到石家庄。而石家庄市广大干部职工更是凭着这种精神，抓住省会迁石的有利时机，推动了石家庄城市发展的又一高峰期出现至此，石家庄市由一个城市功能以轻纺为主的新兴工业城市向综合性全面发展，市区人口1976年底达到84.5万人，成为大城市，成为河北省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改革开放时期，是石家庄现代化城市发展的新时期。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石家庄的各级党政领导和人民群众，以“敢为天下先”的创新精神，勇敢迈出了农村改革和城市改革的步伐，以改革带动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发展，加快了建设现代化大都市的步伐，使石家庄市综合实力不断增强，城市整体功能日益完善。

在农村经济体制改革中，完善和发展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农村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进行了探索，延长土地承包期，推进了适度规模经营和对“四荒”使用权的拍卖。农村社会化服务体系进一步完善，社会化、产业化生产方式有了创新发展，农业产业化率达到59%。乡镇企业产权制度改革成效显著，积极推行股份合作制；小城镇建设稳步进行。2002年农村税费改革全面展开， 2006年全部取消农业税。加快了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在全市范围内推进了粮食购销市场化，粮食收购市场和价格全面放开，鼓励和引导多种所有制经济主体依法从事粮食购销活动。实行粮食风险基金制，对种粮农民直接补贴，实现了由流通环节向生产环节补贴的历史性过渡。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石家庄就大胆冲破旧体制的束缚，开始引“包”字进城，创造性地实行了以搞活企业为中心环节的“撞击反射式”城市经济体制综合改革。随着时间的推移，改革不断向各个领域推进，1996年成为国家综合配套改革试点城市，改革全面深化，逐步建立起比较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同时，还进行了流通、财税、金融、投资体制、科技体制、文化教育、医药卫生、住房制度、社会保障体制改革以及行政审批制度和机构改革。

以开放促进发展。转变思想观念，在深化改革的同时，加大了对外开放力度。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开展多种形式的招商引资活动。走出去，与国内、外城市建立友好关系，开展经济贸易、科技教育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努力创建符合国际惯例的投资环境，以招商引资、国际贸易、境外投资、国际劳务输出、旅游会展等几大支柱，撑起全面开放的新框架。

改革开放使石家庄驶上了全面发展的快车道。现在，全市辖6区、5个县级市、12个县和一个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总面积15848平方公里，市区面积456平方公里，2006年末，全市常住人口927.3万人，其中市区人口224.1万人。石家庄已成为河北全省的政治、经济、科技、金融、文化和信息中心，正阔步迈向现代化大都市。

　　这个题目，很旧，在一些人眼里，也许还很俗。但是，写下这个题目，却是情不自禁，是有感而发。

　　说实话，本人对体育缺乏兴趣，平时是从不看体育赛事的。即使是每日必看的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也是到了体育时段，立即换台。自然，对于把体育和爱国主义联在一起，看得很淡。体育就是体育，没必要和政治联系太紧。

　　从我心里，把爱国主义和奥运会联系起来，还是源于七年前北京申奥成功，举国欢腾，特别是青年学生爆发出的爱国热情，让我着实感动。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种意识也日渐淡化。只是在北京奥运圣火在国外传递时，海外华人、留学生为护卫圣火自发的行动，在我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震撼。那时，我在心里笑那些不自量力，要妖魔化中国、时时处处要给中国制造麻烦的政治势力和各怀鬼胎的人们，给了中国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青年一代，认识他们真面目的绝妙机会，给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央政府一个凝聚人心的绝妙机会。爱国主义是全体中国人民群众的统一意志，是中国人守护的底线。

　　让我更想不到的事，发生在了我的家里。随着北京奥运会开幕，我的小外孙女，才五岁的子墨竟然也成了个小小的爱国主义者。开幕式，她从头看到结束。电视里的比赛，她先问一句：“有中国吗？”有中国队，她就看，没有中国队，就走开，玩她的去。只要一听到发奖奏中国国歌，不论她正在干什么，她都要跑到电视跟前，问：“中国得奖了？”专注地看着，或者跟着唱起来。就说昨天下午，我没有耐心看比赛过程，先看别的节目，然后再找播放比赛结果的台看。而她正一个人在书房画画。当我找到给郭晶晶和吴敏霞发奖的播报时，国歌响起，她立即从书房跑出，站在门口，盯着电视画面，一边看，一边跟着唱，直到发奖仪式结束，才又去忙她的。

　　我感慨万端。平常，我从来没有专门给她讲过这些。我觉得，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不应该接受这些只能由成年人承当的东西。但是，北京奥运会腾起的一种不可遏制的热情，营造的一种袭裹每一个角落的氛围，感化着每一个人，在一个绝对理解不了爱国主义为何物的孩子心里，也种下了一粒种子。

　　中国的未来不是梦！

　　迎了七年的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终于来到了。

　　此前，我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迎奥运，从来不怀疑中国能成功举办奥运会。当圣火开始传递，在一直影响相当正面的巴黎等国际现代化大都市上演了抵制、阻挠传递，抵制北京奥运会的闹剧，让我愤慨不已，中国办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是一帆风顺都的。在一些人的眼里，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中国在办，他们就会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加以反对。很快，一种感动，取代了愤慨，那就是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特别是青年人的爱国精神，海外华人和留学生，甚至台湾同胞自发起来保护火炬传递，那种感动，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表达。

　　感动的还有我们河北的奉献精神和大局意识。为保北京奥运会顺利举办，我们牺牲了经济利益，保北京环境、保电力供应、保供水、保交通畅通，我们只有默默奉献，既不张扬，也没有怨言。

　　有感动，也免不了有遗憾。火炬在国内传递，越近家门，越感到离普通群众越远。心中不免生出疑问：火炬是给谁传递？

　　很快，疑问和不快被欣喜取代。国外八十多位国家元首、高官来到北京参加奥运会开幕式，参观比赛，连曾一再要把北京奥运会和政治问题挂钩，给中国频频施压的法国总统也随大流来了。国外政治家和媒体，对北京奥运会好评如潮。中国，以自己的开放心态、优质的准备和组织工作、北京的人文历史和现代化气质，中国人民的热情好客，在世人面前树起了新形象，征服了世界。　　很快，好消息接踵而来。中国女足开门红，中国男足终于进了一个球，实现了奥运中国男足零的突破。......好消息会一个接一个，让人应接不暇的。

　　北京奥运会，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认识中华民族，认识中国精神。

　　　乡间邻里（短篇小说）

　　　　——乡村风俗画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是，最近下乡，听到这样一对邻居，两家相处，针尖对麦芒，火药味熏得合村不宁。追根究底，不因脾气不合犯口角，不为鸡猪侵扰翻脸面，不是娃们打架强出头，不见传舌弄嘴伤和气，龙争虎斗，自有那惊心动魄的缘由。更让人惊奇的是，七斗八斗，一对冤家，变成了两个闻名于世的典型。这样的绝妙材料，到了名家手里，定能写出佳作。我没有神来之笔，只得将搜集的素材公之于众。

公社秘书老张提供的素材

公社秘书老张和我是熟人了。那天，我一到公社，他就拉住我说：“秀才，好一向看不见你写得东西了。”我摊开两手，说：“头脑空空，没得可写。”他说：“是这样？唉，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我刚刚打发走了朱老圣。你要写他呀，还真有个写头，用你们的行话，叫够典型。可惜，可惜，你咋不早来一步呢？”

看他拍手跺脚咂巴嘴的样儿，就像把金条当废铁扔了一样惋惜，我忍不住笑了，说：“什么角色，有这么大的价值？”

“一个来告状的，是我们公社的典型人物。”他说。

我的心凉了下来。一定又是这样的事：一个劳动模范，说不定还是个老支书、老队长，受“四人帮”迫害，却迟迟不能落实政策，某个部门或领导有阻力。这样的题材快写烂了。我没了兴趣。

老张并没有看到我的神色有什么变化，只顾兴致勃勃地往下说：“这家伙太难缠，是个告状里手，不管你忙闲，只要缠住你，你就脱不得身。早晨，你还没起床，他就蹲在门口等上了；你吃饭，他蹲在食堂门口；你开会，他蹲在会议室门口；甚至你拉屎撒尿，他也蹲在厕所门口等你。闹得你哭笑不得，窝火透了。”

“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嘿，他呀，”老张抓抓头皮，“一言难尽。哦，离开饭还有一个来钟头，干脆，我从头说给你，你自个判断去吧。”

下面，就是老张讲的：

其实，我早就认识他了。那还是“四清”的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就参加了“四清”工作队，进驻了风水疙瘩，就是朱老圣他们那个村子。进村后，头一条任务就是“扎根串联”选根子。选根子的标准是看谁是新的赤贫户。进村的第二天，一早，按工作队的组织纪律，我去给房东挑水。井沿上，挑水人很多。因为初次见面，眼生，又不知根打底，只是淡淡一笑，点个头，就过去了。可是，有一个人，却引起了我的极大关注。看样子，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吧，那身行头打扮，却让我瞠目结舌：光秃秃的头上，是顶磨光了毛的，除了油污再辨不出原来颜色的皮帽子。身上是件开了花的棉袄，袄袖子一天比一天短，五道扣子，剩了两道，另外三道是飞落尘埃，还是拆了东墙补了西墙，无从知道，用一截草绳紧紧束在腰间，挡风抵寒。脚上是底和帮分了家的鞋，用一截废电线捆扎在一起。我无论如何不相信，解放了快二十年了，农村还有这样叫花子一般的人？我疑心他非疯即傻。打问旁人，都说不痴不呆，姓朱，名换云，三代赤贫户。我像见了宝贝一样，水忘了打，挑着空桶跑回去，报告了我们的队长李胡子。于是，我们立即登门访苦，正碰上老朱家吃饭。一碗开水，几块玉米面窝头，唯一的奢侈品就是一个破了口的玻璃瓶子，装着半瓶油，老朱手捏根竹筷子，筷子头蘸上滴油，抹在窝头上，一口吞下去，半块窝头进了肚。李胡子眼热心酸，动情地说：“老朱，日子过得苦呀！”

谁知人家老朱出言不凡，抹了把胡茬子上的窝头渣子，说：“苦不苦，比比过去受得牛马苦。日子嘛，过得去就中。咱不贪那些，人富心变。”

就这样，老朱成了我们的第一个根子。因为老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就由我给老朱吃偏食，重点培养，当骨干。老朱也争气，处处往前走。“四清”文件，念上两遍，他就能讲出个大概来。忆苦会上，他倒苦水最多，常常是声哽咽，泪满面，起码有一半人跟上他掉泪，连我都哭了好几回。更感动我们的是，他把一家人都动员起来，学唱《不忘阶级苦》的歌曲，在一次大会上，老少五、六口排成一溜，当众演唱，整齐嘹亮，把全场的人都镇住了。我们组织吃忆苦饭，一些二十来岁的后生、姑娘们，龇牙咧嘴，比吞毒药还难。人家老朱鼓起眼泡，一边斥骂他们忘本、败家子，一边身体力行地吃了三大碗。你不要以为他是表面积极，人家从骨子里拥护“四清”。他常说：“穷革命，富变修，谁要迷上钱财，谁就黑心烂肺。”可不，为了摸清那些“四不清”干部的问题，他成半夜不睡觉，去听他们的窗户根子。有时李胡子拍着他的肩膀，心疼地说：“老朱，辛苦了，你太辛苦了。”老朱一摇头，一摆手：“看李队长说的，不搞运动，不抓阶级斗争，危险哪。新的地主老财要上台，我们贫下中农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呀！”最后分“四清”胜利果实时，老朱一个子儿都不要，还是我们几个人硬掰开他的手，塞进去十元钱，扳直他的胳膊腿儿，套上了一身半旧的衣裳。

人家就有这个觉悟，我都自愧不如。所以到“四清”后期，老朱已是光荣的共产党员了，成了风水疙瘩的顶梁柱——贫协会的主席了。县里的“社教”积极分子代表会上，老朱披红戴花，作典型讲用发言。由我整理的老朱的先进典型材料，登在了地区的报纸上，一时老朱名噪四方。我们工作队撤村时，老朱拉住我们的手，眼泪汪汪：“你们一走，运动不搞了，我不成了牛犊子跌进井里头，有劲使不出来了？”李胡子拍着他的肩膀头：“老朱，运动没了，斗争没完，巩固‘四清’运动的成果，就靠你了。”

老朱真记住了，照办了。后来，我又回去了一趟，老朱拉着我的手，说：“开头几天，我真的不习惯，每天躺在被窝里，浑身鼓胀胀的，憋着一股什么气。再没了咱们那一阵子的气势了，每天，只能为一把草、一穗玉米棒子，和长头发（妇女）、开裆裤（儿童）们施威风，太没劲了。再一想，小小不言的事，也是两条道路的斗争，咱不管，让谁去管？”也真的，每天从早到晚，他的大嗓门不停地喊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警惕的眼睛盯着全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百口人，寻找资本主义尖芽儿，寻找着敌情。

有人看不惯，就揶揄取笑他：“朱贫协，你是坐主席台、作大报告的台面人物，就这行头，头顶破皮帽，身穿开花袄，草绳拦腰系，电线绑鞋底，不怕外国特务偷着照相，给社会主义抹黑？”

他眼睛一鼓：“你们懂个屁。国家还一穷二白，个人能丢了贫下中农本色？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爬在蜜钵子里，还嫌苦。”他摇着头，两个耷拉着的帽耳朵一晃一煽地拍打着两个肩膀头，“忘本，忘本，贫下中农的色都丢光了。”

“嘻嘻，贫下中农的本色是劳动。你每天袖起两只手，像地主的二掌柜。�